□ 王举芳

在我的家乡，麦子是唯一经历了四季风雨的农作物。老家的屋后，就是一片片麦田。

初夏时节，我喜欢站在田埂上，看漫野的麦子翻起绿色的波浪。新鲜的麦芒在阳光下闪着年轻的光，每一片叶子都向着天空舒展，像一群攥着拳头奔跑的少年。

小时候总在田边看父亲侍弄麦子。寒露到霜降前后，父亲把饱满的麦种撒进深耕过的土地，种子在阴冷的土里悄悄酝酿，两周左右，嫩绿色的芽就齐刷刷铺了满地，细小的叶片顶着寒雾，一点一点把裸露的土地染绿。很快冬天就到了，起初我以为它们熬不过冰雪的寒，可开春时却总能看见嫩黄的芽尖翠生生地探出来。我蹲在田埂上拔草，总嫌它们长得太慢，问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吃新麦。父亲的指尖温柔地抚过柔嫩的麦叶说：“急什么，麦子生长哪有跳着步走的？冬天下了雪，压了一冬，开春这才冒头，冒了头还要蹲半个月的苗，根扎深扎实了，才能往高里拔。”

“蹲苗”是庄稼人的智慧，也是麦子的智慧。刚开春的麦子，倘若水分太足，就会疯长，看起来茎叶繁茂，一到灌浆期就撑不住，风一吹就倒，结不出饱满的籽。此时要旱它一旱，让它在焦渴里把根往深处扎稳，把浮在表层的心性沉下来，攒足了劲，再往高处长。

拔节的麦子是听得见生长声音的。特别是一场春雨浇透土地后，走进麦田，就能听见麦子拔节的脆响，“噼啪噼啪……”那是茎秆在往高里窜、往粗里长。这个时候不能娇惯，得让麦子经历风吹日晒。风刮不倒太阳晒不蔫的，才能结出丰硕的穗。父亲说，人年轻时多吃点苦，就像麦子多经几场风雨，根扎牢固，腰杆才挺得直。我见过被暴风雨吹倒的麦子，很多都能凭着自己的力量，慢慢把穗抬起来，向着阳光重新挺直身子。

麦子的韧劲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

有一年遭遇倒春寒，第二天去田里看，发现不少麦子都被霜冻打蔫了，叶子卷着。我以为这茬麦子毁了。父亲蹲下来摸了摸麦秆，说：“死不了，你看这儿。”他指着麦秆靠近泥土的地方，那里已经钻出了新的芽尖。面对突来的灾难，麦子不曾畏惧或退却，就算被冻坏了主茎，也能从根上再发新枝，照样抽穗，照样结实。

灌浆期的麦子是沉得住气的。不再一个劲往高里长了，所有的养分都往籽粒里攒，一天一天，空瘪的穗子慢慢丰满，颜色也从浅绿变成深绿，再染上温暖的金黄。这时的麦子不张扬，把满盈盈的喜悦藏在心里。饱满的籽粒给了麦子分量，也给了麦子谦逊，它不用仰着脑袋告诉别人自己有多好，丰茂的果实自己会说话。

麦熟的时候，满野都是金晃晃的香气，风一吹，连空气都变得甜香起来。我见识过芒种时节抢收麦子的场景，金黄的麦浪里，镰刀起落，沉甸甸的麦子倒下来，捆成一个个麦捆，最后脱粒归仓。

从暮秋种下，麦子要经冬寒，抗春风，耐夏热，经历四季的磨砺，它不挑剔不抱怨，把所有的风雨都化成生长的养分，把所有的等待都变成丰收的喜悦，完成了一场从种子到粮食的轮回。

这些年在岁月里漂泊，遇到难跨的坎，或是站在路口茫然的时候，我总会想起老家田野里的麦子。它们在寒冷里不绝望，在风雨里不弯腰，在热闹里不浮躁，一步一步，踏踏实实，向上生长，默默结果。就像父亲说的：人这一辈子，也该像麦子一样生长，抬得起头，沉得住气，挺得直腰杆，把根扎进土里，把叶子伸向阳光， 最终结出属于自己的果实。

此刻，风又吹过麦田，我仿佛听见麦子拔节的声响，那倔强生长的声音，声声都是给生命最踏实的回答。